甘孜日報 2020年07月17日
◎阿微木依蘿
“事實上你們關系緊張！你想用這個理由，對不對？算了吧，別再說瞎話惹毛我。你是為了那個女人！為了她誰的話都可以不聽。可是她已經走啦。我敢打賭這輩子都不會再回來。你還想在這兒等她回來嗎？收一收你的蠢夢趁早滾回去。在你還沒有惹出什么大麻煩之前。我不讓你跟她在一起，自然有我的道理。你就是不聽我的話。”
“媽媽，您別打斷我的話，我是想跟您說，我那個不聽話的小女兒總是偷偷跑回村里，說她和爺爺很早就見過面了，并且在這兒不遠的樹林中悄悄開了一片山地，誰也沒有發覺他們，這個季節那兒的莊稼應該都長很高了。反正一到秋天，總能吃到她從外面帶回來的香甜的玉米。我后來才知道他們相認的事。我是想跟您說，就在幾天前的晚上，父親突然跑到我這兒來了。他說以后都要跟我們住在一起。他不想回到那個村子，也沒有必要留在那兒了。看您走得這么匆忙，想來很早以前他就知道您會在今天晚上離開？所以早早做了準備要來我這里居住。我能想象到他的處境。那個村子的人不喜歡他，十幾年前不喜歡，如今就更不會喜歡了。”
“哼，那種地方，如果不是你父親攔著，我早就離開了！我更不喜歡那個地方。你說得對，他們一直都不喜歡他，根本不能忍受像他那樣的人還繼續住在村里。每到晚上他們就會撬動我的窗戶或者做出別的響聲，讓你父親不得安寧。晚上他睜著眼睛，隨時防備遭受突然襲擊。他的失眠有一半是這個原因落下的。尤其那些年輕的村民，他們大吼大叫——‘這不是他該住的地方！’每次都要重復這句話，仿佛這個可憐的人占了他們多大的地盤。每隔幾日我就要加固一下險些被砸爛的窗戶。即使這樣也不管用，他們隔幾天就會跑來敲我的門，企圖將你父親趕出去。我早就不想住在那兒！現在他們也不喜歡我了。”曲莫阿蓮說。
“是的媽媽，看來最壞的日子已經結束了。現在我父親跟我住在一起。從這里去他的莊稼地更近。但是我還沒有正式與他相認。畢竟我們已經分開這么久了，之前的感情也不太好。說實在的，他看起來比我還年輕，脾氣也壞，這一點使我不高興。一開始我就沒有喊他。我們雖然住在一起，像彼此的影子，但平時根本不交流，甚至有點仇視的味道，我的脾氣也很大，遇著心情不好的時候恨不得打一架。我們各自活動，只是住在一個棚子里而已。此刻他準是又到莊稼地忙活去了。您剛才這樣說來，我感到很羞愧。或許我的父親之所以能忍受十幾年被人驅逐，終歸是為了在那兒等我回去。但是有一點我想不通，現在我們住在一起了，他對我的態度卻更比從前冷漠。”
“得了吧，慢慢你就習慣了。都是這樣過來的。”
“媽媽，如果您愿意在這兒住下來的話……”
“停，別說這種傻話。我們不可能住在一個屋檐下，即使你的父親，他也不會在這兒呆多久。他有他的去處。我也有我的去處。現在我們都有自己的選擇，都是自由的人了。你要是不想回去就哪兒都別去了，就守在這里。”
“走吧，曲莫阿蓮。”杰布打斷他們的話。
小女孩甩開曲莫阿蓮的手已經走出去很遠了。她對這樣的事情最上心。夜間出門，令她精神百倍。
曲莫阿蓮耽誤得太久了。小女孩不高興，拉長了臉子站在麥田邊，已經很不耐煩了。
“您還走不走啊！”她扯開嗓門，尖脆的聲音把杰布也驚了一跳。
“小鬼！”杰布吼她一聲。
曲莫阿蓮這才急匆匆出了棚子，追到他們身邊。
三個人頂著月光走進茂密的樹林。
“是在往回走嗎？”曲莫阿蓮的話引不起那二人的注意。不過她也很快發現這不是往回走的那條路。至少兩邊的樹木沒有一棵看著眼熟。
杰布和小女孩的腳步十分快。快得她有點跟不上。她越加快速度他們也走得更快。再這樣下去很快就被甩開了。
“等一等，”她用全部的力氣在喊。
他們頭都沒有回一下。
二
曲莫阿蓮從陡峭的山道上滾了下去。原本是在山道邊休息，睡著了，迷迷糊糊翻個身，事情便成了眼前這樣。她渾身疼痛，后背可能讓石子割傷了。從嘴里吐出一顆混了血的牙齒。她在發抖。努力回想之前的事情。這之前她確信自己走了很遠的路，和小女孩以及她的老朋友杰布，去尋找那條通往娘家村子的隱秘的路。可是眼下他們都不在身邊。如果她的回憶可靠，那么杰布和小女孩應該還在上面的山道上，并且正在尋她。然而大喊幾聲的結果只是驚跑了一只野兔，沒有傳來別的回音。
“肯定是那個野娃娃搞的鬼！”她試圖站起來。沒有成功。
“你肯定能站起來。”
她聽出來是丈夫的聲音。
“你來得夠快啊。”
曲莫阿蓮話音剛落，從前邊樹林中悉悉索索地走出來一個人。是小女孩。
“爺爺！”
小女孩高興地跑到爺爺身邊。
“野娃娃，你最好趕緊回家去，趁我沒有發火把你扔走之前。既然已經想好要去投奔你的媽媽，就趕緊去，別在這兒浪費時間。”曲莫阿蓮又試著站起來。這回她成功了。
“我看你是瘋了。她怎么說都是我們的親孫女。既然來了就讓她留在這兒吧。她的媽媽已經不要她了。我們的兒子也不肯留她住下來。你看不出來嗎？他怨恨那個女人。”
“他自找的！”曲莫阿蓮心想。
小女孩聽到爺爺這樣說，心里很開心也很難過。她想不起***樣子，出門之前還記得，現在卻沒有一點印象了。但是每天晚上會聽到一個女人呼喊她的聲音，在她正犯困半夢半醒的時候，那個女人就在忽遠忽近的地方小聲喚她的乳名。她覺著這個聲音非常熟悉，像是從前在哪兒經常聽到。有幾次她突然循著聲音去看，又看不見什么人。
“算了，我跟你這種人說不清。”曲莫阿蓮說。
“曲莫阿蓮，大人的事不要扯在孩子身上。”
“也只有你才會相信她是你的親孫女。我真是忍不住要戳穿，她跟我們的兒子長得可沒有一點相像。”
“偏見。你就是對她有偏見。但是你瞞不住我，實際上你巴不得她像你的影子一樣。你在嫉妒她重新作出的選擇。她不跟著你了，她現在是我們這邊的人了。”
“我聽不懂你在說什么鬼話。”
“可別跟我說，你的記性已經差到這種地步。”丈夫似笑非笑，說完把臉扭到一邊。
曲莫阿蓮一個字都不想再說。她丟開這爺孫二人，朝著摔下來的那條山道上爬。
她終于爬上去了，并且在山道旁邊還出現了一片不小的湖泊，在月光照射下水面被風吹開波紋。這兒不應該有湖泊。她從來不知道還有這樣一片地方。
杰布正在水里躺著。天氣還不到很熱的時候呢。
她喊了他幾聲，不見回應。便在旁邊找了一根棍子丟過去。對方依然沒有反應。
“你死了吧！”她發火了。
風往這邊長長地吹了一會兒，杰布順著風力也往這邊漂過來。曲莫阿蓮看清了他的臉，有點被水泡脹的樣子，毫無生氣。她找了根長棍子，慢慢將他撥到水邊，費了很大力氣才拖他出來。
杰布一沾地面立刻就醒了。
“我們到哪兒了？”他急慌慌地問。
“我怎么知道是個什么鬼地方。還到哪兒了！哪兒都沒到！你好好的地面不呆，泡在水里干什么？看你這慘樣跟個水鬼似的。你這身濕衣服是沒法換了，就這樣穿著吧。”曲莫阿蓮揉著手膀子說。
“這有什么大驚小怪的。我喜歡呆在水里。”
他四處找了找，沒有見著小女孩。
“別指望啦。那個孩子一點也不可信。我懷疑剛才就是她做了什么手腳，趁我睡著的時候把我推到山路下面去了。你無法想象她的力氣有多大。我剛才怎么使勁都拉不動她。眼下我們只能自己找那條路。如果你還當我是朋友就別再提她。”曲莫阿蓮氣憤得很。
杰布說什么都不愿意走。他堅持要留下來等那個孩子。
“你是中邪了嗎？我剛才見著她了。她不跟我們一起了。”曲莫阿蓮生氣地扯住他的衣袖。
之后，她賭氣一個人上路。就不信找不著進村的入口。除非它在地底下。她獨自走了很長時間才發覺可能方向錯了。但是前方出現了幾戶人家，火光從窗戶透出。她忍不住朝那兒奔去。
曲莫阿蓮前腳剛踏上一戶人家門口的臺階，就聽到里面有人在說話。她壓下腳步，屏起呼吸靠近門板。說話的人正是她兒子喜歡的女人。她對這個聲音太熟悉了。
“您一定要告訴我女兒的爸爸，我這次來是誠心要把女兒帶回去。您也看到了，這個地方根本不適合她住。但是我只能在這里等她一個晚上。天一亮我就要回去了，您知道我住的那個地方的規矩……”
“我不是不幫你。現在誰都幫不了你。要是當初狠心不讓她來，就不會惹出這些麻煩事。她習慣了這里的日子，未必會跟你回去。何況她已經忘記你了。就算你此刻站在面前，她也認不出來。何必浪費時間呢。趁著還沒有人發現你趕緊走吧。這兒大多數人都不太友好。別自找麻煩啦。”是杰布的聲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