甘孜日報 2021年06月04日
◎阿微木依蘿
曲莫阿蓮渾身發抖地趕往下一個地點。秋天過去了。初冬來臨。她在樹林中找到了那片莊稼地。那兒只有大片荒草，是很早就沒有播種的、被遺棄的跡象。
這些日子她走了很多路。整日整夜地趕路。雖然初冬來臨，可是偶爾會有那么一個白天，太陽像是從夏天跑來特意毒曬她一樣，將猛烈的熱撒在她身上。可是她太老了，已經不懼怕太陽了。只有夜晚的月光會讓她害怕。每晚踏在這些渾濁的光芒上，心里就很荒涼。
那個孩子依然沒有消息。
杰布倒是出現過一次，在樹林深處聽見他和小女孩的母親說話。曲莫阿蓮急切地想知道他的秘密，躲在暗處偷聽。他們好像起了爭執，最后哭開了。杰布喊那個小女孩的母親為蘭兒，聲音真像一位慈愛的父親，而事實上他的確是蘭兒的父親。曲莫阿蓮親耳聽到。她終于搞清楚這兩個人是父女關系。可是讓她生氣的不是他們之間的關系，而是杰布的女兒竟然將父親出走的事情怪罪在她身上。“瞎說！”曲莫阿蓮險些控制不住脾氣沖過去質問。但對方語氣嚴厲，似乎早已發現曲莫阿蓮在偷聽似的提高嗓門說：就是她把你喊走的！
按照蘭兒的說法，杰布是在她和母親熟睡的時候突然離家出走了。那時候她還很小，雖然親眼看見父親和那個女人——她聽見父親喊那個女人的名字：曲莫阿蓮——在院子里說話，卻不敢驚醒自己的母親。她以為又是一場逼真的夢。就這樣，她看著父親和那個女人走了。接下來的日子，她母親堅信自己的丈夫被困在樹林，并不是不想回去，她自言自語，鬧著要出去找人。有時她獨自走很遠的山路跑去外面打聽消息，那些人——總是遇到同一撥人——跟她說，杰布溺死在樹林中的一片水池里，他們親手將他埋葬的。她不信。她堅信杰布還在樹林中游蕩。她每隔幾日照樣跑出去打聽消息，可是每次去的都是同一個方向和地點，總是遇到同一撥人給她相同的消息。之后她才醒悟了。她把蘭兒親自派到這兒來尋找。她知道只有蘭兒能走更遠的路，能在樹林中找到杰布。
曲莫阿蓮以為杰布會反駁這些說法。至少她沒有帶他出來。可是他承認了。她也沒有勇氣追究。因為就在這一瞬間，她的腦海中浮出的一小個片段，確實和蘭兒所說的相同。她可能真在某個時候去杰布那里請他一起出村辦點什么事情。他們從小就是好朋友。村里很多人都曾笑話他們，說這兩個人是不愿做情人卻愿同生共死的一對傻瓜。杰布常與人爭斗打架，她時常拉著他東躲西藏。她的記憶越來越清晰，許多畫面一點一點的引出來了。
誰知道蘭兒看到的是他們的哪一次逃亡呢。一旦對方遇到麻煩，他們都會彼此幫助。誰知道是不是哪一次，她和丈夫爭吵跑出來，悄悄去找杰布幫忙勸說她的丈夫。
想到這些，她站著發呆，心里亂糟糟的。
“又有什么關系呢？如果不是我自己想出來，誰也帶不走我。”杰布又補充了這句話。
曲莫阿蓮總算聽到一句像樣的話了。罪責不能全讓她一個人承擔嘛。
“說再多也沒用了。我和您一樣，困在這兒啦。只有那個孩子知道路。”
蘭兒的話有點傷心的味道。曲莫阿蓮低下頭，想象著杰布會有怎樣的答復。
杰布突然笑了兩聲：“我的乖女兒，你又在撒謊了。你和我不一樣，你是可以回去的。并且我知道你不會帶我們任何人回去。”
“任何人？除了你和曲莫阿蓮，還有別人嗎？”
“有。要去那個村子的人多著呢。他們每天都在各個地方找進村的路。”
“我可不認識他們。”
“所以啊，你是不會帶任何人回去的。何況他們也不相信你。這兒的每個人你都不喜歡，同樣，他們對你更沒好感。你和我們不是一路的。等不到明天你就會偷偷逃走。像前幾次一樣，你來這兒打聽完消息就會離開。至于那個孩子，你就別再瞎編了，哪里來的什么孩子！即使有，也不是和我們一路的了。可是曲莫阿蓮記性完全壞掉了，她還以為只在這兒呆了幾個月呢，看到那個孩子是多少年前的事情，卻依然相信是在昨天或者幾個月前，這個瘋子，她就是不敢面對實情，不肯相信自己在外消耗了很多時日。”
“我會找到那個孩子的。你知道她在哪兒。”
杰布拍了一下樹干說：“我不知道。你別在這兒耽誤時間，該回哪兒回哪兒。”
“你不用操心，我會回去。不過，你的記性也壞掉了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