甘孜日報 2023年09月22日
——讀《一路格桑花》有感
◎楊秀康
生于高原、長于高原、扎根高原，陳秀梅的精神臍帶始終與高原連在一起。藍天白云、荊棘灌木、青山綠水養(yǎng)育著陳秀梅，也滋養(yǎng)了她心中的文學(xué)種子。
關(guān)于故土、親情、風(fēng)物的記憶，在陳秀梅眼前不停回放。歲月雕琢下，那些遙遠記憶漸漸復(fù)活，愈發(fā)精致，激起傾訴欲望。陳秀梅拿起手中筆，以清新雋永筆觸營造自己的精神家園。簡約玄淡、真致不窮的散文集《一路格桑花》帶著墨香問世了。
拜讀文短情長、袒露心扉的《一路格桑花》，一個個飽含激情的文字如玉米粒在書頁上跳舞，著地有聲。這種閱讀體驗，如一股清流蕩漾心田，快意直涌。讀著讀著，字里行間滲出些許的隱痛扯著心口。
一、回望故鄉(xiāng)，擁抱圣域
陳秀梅筆底的故鄉(xiāng)，風(fēng)光瑰麗、煙火濃郁。《一路格桑花》中，她以大量筆墨構(gòu)建夢境與現(xiàn)實的石板房、灶房，羊腸路，蘆葦叢、核桃樹、梅樹、石榴樹、合歡樹，酢漿草、野生菌，四季豆、土豆、苞谷、菜園地，酥油茶、自釀酒、莎莎飯......還有綿延不絕的親情、友情、愛情。
3萬多人的爾蘇人是藏族的一個支系，主要分布在四川省九龍、冕寧、木里等縣，講爾蘇方言。爾蘇語又分3個方言區(qū)，講西部方言的爾蘇人自稱“立汝”。陳秀梅自稱為立汝藏族。
陳秀梅早年，至少搬過三次家。“輾轉(zhuǎn)多年、輾轉(zhuǎn)多地，記憶如一扇陳舊的門，透過歲月的縫隙凝望故鄉(xiāng)的樣子，我依稀看見遠去的故鄉(xiāng)的火塘，還仿佛看見火塘里燒得最旺的柴火，溫暖且明亮。”《遠去的火塘》高原上落日余暉灑在大地上，故鄉(xiāng)的一切都被照亮！
陳秀梅的童年在冕寧縣和愛藏族鄉(xiāng)拉姑薩村度過。村里聚居著藏、彝、漢族等民族。拉姑薩村植被豐富，隨處可見青杠樹和松樹等。村口高聳入云的黃桷樹成為村民的老朋友，也是雅礱江上的一個“燈塔”。這個“村寨簡陋，可是井水干凈；小徑無路，可是石階齊整；屋宇狹窄，然而顏色繽紛”《布滿時光印記的銀飾》的村落，在陳秀梅五歲時離開。揮別矮墻邊野荔枝樹上的喜鵲，她牽著父親的手“沿著崎嶇的山路，翻過重重大山，最后乘坐著那條斑駁的小木船，在雅礱江畔的山腳安了家。”《遠去的火塘》新家安在海拔兩千多米高的半山腰，腳底就是奔涌不息的雅礱江。雅礱江濤聲伴隨著陳秀梅的每天早起晚歸。
雅礱江，又叫小金沙江，低調(diào)、內(nèi)斂、含蓄，“雖說老家的地理位置在雅礱江畔的峽谷里，一年兩季農(nóng)作物從未停止生長，被稱為‘高原江南’一點都不為過，可惜土地金貴，能種一棵玉米的幾寸土地絕不會讓其他植物占了去。”《痛并溫暖著》陳秀梅在雅礱江的半山腰上度過青少年時代，熟悉雞犬牛羊的叫聲、熟悉一草一木的顏色、熟悉一屋一墻的煙火。后來在道孚縣扎壩或城關(guān)工作，在西昌買了新房，陳秀梅也沒有離開過雅礱江的懷抱。
“那是我的大山啊，即便它的土地里一年只能長出一季土豆和玉米，即便爺爺?shù)奈莺笾挥幸豢酶叽蟮墓諚棙浜鸵豢霉悠嫠岬臍飧虡洌且彩俏业拇笊桨 ！薄洞笊降暮⒆印愤@近乎獨白語言，讓我聽到了陳秀梅內(nèi)心的吟哦。
這片貧瘠土地，沒有薄待生長在它身上的子民，“家鄉(xiāng)多山，四季常青，生機盎然。從小，我們便與大山為伴，它如一座取之不盡、用之不竭的寶庫。”《大山的孩子》塵土與風(fēng)沙、落日和朝陽、白天與黑夜、動物與植物、生存與死亡……這一切，都成為心底無法磨滅的印記。陳秀梅懂得她故鄉(xiāng)的一山一水、一草一木、一花一葉的唱詞。
陳秀梅的眸子盛滿了對故鄉(xiāng)的眷戀，她對村莊和土地的感情早已深入骨髓。
二、內(nèi)心安寧，萬物自在
2018年10月，郫都區(qū)文聯(lián)系統(tǒng)組織赴道孚縣開展文藝精準幫扶活動。千里奔赴，只為花開，歲月許下的溫柔早已逾越一朵花的距離。
翻越折多山，見到路旁長滿了星星點點的野花。同行的人說，那是格桑花，叫格桑梅朵。格桑，藏語為“美好時光”或“幸福”，梅朵為“花”。格桑花即是“幸福花”，它們生長在海拔五千多米的高原上，不如玫瑰猩紅妖艷，不如百合儀態(tài)萬千，卻有雪域圣地饋贈的獨特美麗。
那天的活動上，一個藏族女子悄悄站在我的面前。長發(fā)及腰，瓜子臉、高鼻梁，一雙會說話的杏眼，一個典型康巴美女。經(jīng)她提示，我才想起某文學(xué)群里那叫“一路格桑花”的人，原來是陳秀梅。通過交流，我發(fā)現(xiàn)陳秀梅性格隨和、舉止優(yōu)雅，是一個熱愛故鄉(xiāng)、熱愛生活、熱愛大自然的人。
面對熱愛的學(xué)生，陳秀梅從一座山走向另一座山，從一所學(xué)校奔向另一所學(xué)校，十年如一日、無怨無悔。內(nèi)心熾熱，臉龐卻云淡風(fēng)輕。“大山生活，雖然清苦，但彌足珍貴。”《大山的孩子》“我忘了最初離開家鄉(xiāng)時的迷茫，始終想不出那個關(guān)于惆悵的名詞。”“看著他們亮亮的眼睛，甜甜的笑，我也充滿溫暖。”《淳樸如花》這樣的句子沒有流露出一點矯揉造作的成分。
“有小鳥在葦叢里啁啾鳴唱，不知道是否筑了巢，在這里安家也是極好的吧，可以諦聽風(fēng)過葦林的絮語。”《又見蘆葦》小草、溪水、山花、小動物的和諧相處，讓陳秀梅尋找到了超越自然的精神義理與萬物共存之道。
“娑婆世界，瞿麥將自己的愛給了高山峽谷，將每一次的綻放都給了清風(fēng)明月。瞿麥的特別，是因為它在萬物即將沉寂的高原深秋，歸隱鄉(xiāng)野，獨自盛開，這樣的孤傲，只有大自然容得下。”《瞿麥幾度花》陳秀梅以感恩的情懷親近自然。她還說“學(xué)會溫柔地愛一株草、一朵花、一枚樹葉，一只貓，或者一個人。”這是擁有慈悲憐憫、平等博愛的靈魂在閃光啊！
“高原的野花便如時光里逆行的自己，經(jīng)歷過風(fēng)雨、踐踏、泥濘、彩虹、荊棘，卻依然保持綻放的姿勢。”《一花一世界》，格桑花是一種野花，堅韌和從容在它身上完美演繹著。讀到《一路格桑花》中這樣的句子，會讓心瞬間石化。
王國維在《人間詞話》中說，“以自然之眼觀物、以自然之舌言情。”陳秀梅以平常視角，用通俗文字表達情景交融、人與自然的合一。自然而然的代入感讓人觸摸不到人與自然之間的沉重界限，她那善良的天性被整合進高原的天地萬物中，返璞歸真了。
精神和肉身的故鄉(xiāng)，我們在《一路格桑花》中都可找到對照的影子，它為我們探訪人與人、人與自然、人與社會的相處之道，抵御現(xiàn)代性的世俗性的精神沖擊，提供了一個躬身自省的機會。
三、潤物無聲，大音若稀
自身對生命脈動體悟的表達，會感染身邊人。陳秀梅對周遭事物的觀察和思考像一條根系連著人性光芒、連著慈悲喜舍、有時甚至連著宗教氣息。陳秀梅眼里，周遭的存在都是生活的一部分，生命的一部分，也是愛的一部分。
陳秀梅生活的山里，大山大河夾峙，其間一塊塊不連貫的山原、臺地形成許多相對獨立封閉的地理單元。貧瘠土地只能出產(chǎn)如土豆和玉米之類的農(nóng)作物，面對艱險惡劣的生產(chǎn)生活環(huán)境，人們的生活韌性變得異常頑強，這為相互間的交往注入了友愛和善互助的基因。
陳秀梅描寫情感的文字，綿綿無聲、落落幾筆。試看她筆下的外公形象。瘦小精神矍鑠的外公，在她家大約居住過一年的光景。外公的形象，有時是扎成香腸狀的白色編織袋，里面塞滿了野果、甘蔗、紅苕、大米……有時是“他顫巍巍地從懷里掏出一個黃皮紙團遞給我。打開紙團，雖然熱騰騰的霧氣早已散盡，但油光锃亮的兩塊肉正散發(fā)出誘人的香氣。”《我的外公》有時是語重心長的教誨“人，就像種下的一看種瓜，怎么攀爬就是你的事了。”《灶房》血脈相連、親情濃于水，外公對陳秀梅的呵護關(guān)愛，躍然紙上。
“當(dāng)時是后半夜，她一個人拿著手電筒穿行在幽深的峽谷里，一路小跑來回二十千米。阿媽回來的時候，她已經(jīng)累癱了，嘴里還一個勁地喃喃著：‘能救命就好，能救活就好。’”《淳樸如花》陳秀梅在扎壩工作時，一次突發(fā)疾病，而鄰居阿媽深夜為她求醫(yī)的舉動，陳秀梅不只是銘記在心。這份感情隨著認知在升華，“在立汝藏族人的心中，佛愛護眾生、給予歡樂、憐憫眾生、拔除苦難，每一尊小小的佛像在領(lǐng)子上開合，仿佛在隱約暗示著一場盛大的慈悲，一種對善良、溫煦和美好的迎接。”《布滿時光印記的銀飾》像這富有禪意哲理的句子，在《一路格桑花》中信手可拾。
旅途中的陳秀梅，也得到過他人的許多善意幫助，這份暖意在冰冷時空中，令人感到溫暖無比。“有些人，有美麗的外表，還有高貴的靈魂，那是一種長在骨子里的善良。”《生活中的鏡頭》愛是可以傳遞的，陳秀梅女兒的身上也洋溢著這份愛。懂事的女兒找補同學(xué)的零錢、用節(jié)約的餐費資助身邊的同學(xué)、為她的外婆購買洗腳盆，這些小事，見證著家風(fēng)家教，家庭的愛。《家有小女》
通過《一路格桑花》，陳秀梅重建了她對鄉(xiāng)土，工作，親情，生命的回望譜系和哲學(xué)思考，完成了軀體與靈魂的交融成長。讀《一路格桑花》，讓我們低頭思考重建人類與社會、生命與自然之間建立和諧關(guān)系的必要性。
有人說，作家是沿著時間道路往回趕路的人。作為成長中的作家，陳秀梅的寫作沒有宏大敘事鋪陳。她從生活中汲取一點一滴的創(chuàng)作靈感，一字一句構(gòu)筑她的精神故鄉(xiāng)、她的文學(xué)價值。她呼喚自然平和的生命狀態(tài)和生活態(tài)度，從而將現(xiàn)實生活中的駁雜、無聊、喧囂等驅(qū)離到塵世之外,折射出一份更具藝術(shù)和詩意的生活品質(zhì)。
指引一名作家攀登文學(xué)高峰的，一定是那閃爍著人文情懷的爍金思想。陳秀梅在文學(xué)天地里默默耕耘，用文字煥發(fā)的光芒照耀他人，用文學(xué)藝術(shù)的魅力呵護靈魂。她將歲月善待得斑駁過往，以熟悉的語言塑造自己的美學(xué)范本，這讓人心生歡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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