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川日報 2020年06月19日
編者按
“五月五日午，贈我一枝艾。”一年一度的端午節即將來臨。在這傳統佳節里，吃粽子、賽龍舟、掛艾葉、熏蒼術、佩香囊、喝雄黃酒……各種習俗種類繁多，它們寄托著國人迎祥納福、辟邪除災的愿望，同時飽含著家國情懷與民俗趣味。
這些習俗從何而來？各地有何不同？關于端午節的童謠，你和孩子們又知道多少？龍舟競渡，包含著怎樣的文化內涵與精神？
本網推出報道，為你呈現一個別樣的端午，以及這項世界非物質文化遺產背后所蘊含的美好寓意。
端午習俗代代傳：
五月五日午，贈我一枝艾
□川報記者 吳曉鈴
端午節臨近，吃粽子、掛艾葉、煎藥湯沐浴、賽龍舟，熟悉的氛圍和儀式感正在撲面而來……時代在變，關于端午的習俗，千百年來卻一直流傳，它們是中國人民懷念先輩、祈求安康、期盼團圓的美好表達。
吃粽子 劃龍舟
背后滿是儀式感
成都馬鞍路，端午節前，粽子一條街又再度熱鬧起來，“過端午節，肯定就要吃粽子嘛……”不少老人拖著購物車來這里選購。
端午節吃粽子、劃龍舟等習俗，據傳和紀念詩人屈原有關。巴蜀民俗專家袁庭棟介紹，相傳，詩人不忍以清白久居濁世，故投汨羅。后人為了祭奠他，于是用竹筒裝上米糧投入江中。然而，有一個叫歐回的人卻自稱屈原托夢給他，稱祭祀他的米糧均為蛟龍所食，讓大家用艾葉塞在竹筒口，再用五色絲線系牢，蛟龍最怕這種東西。從此，端午節裹粽子的習俗便在中華大地流傳開來。端午節的另一習俗賽龍舟，也被認為是楚人不舍賢臣屈原投江，于是劃船追趕拯救。他們爭先恐后，追至洞庭湖時卻不見其蹤跡。之后每年五月初五人們劃龍舟以紀念之。借劃龍舟驅散江中之魚，以免魚吃掉屈原的身體。
把端午習俗附會在歷史人物身上，如今學術界已普遍認為這是牽強附會。聞一多先生曾考證，龍舟競渡其實早在屈原投江前的一千多年，就已經存在于吳越水鄉一帶，它的目的應該是通過祭祀圖騰——龍，以祈求避免出現水患。同樣，粽子的產生年代同樣比屈原的時代早。相關文獻記載，當時的人們把糯米飯捏成團，一是供自己食用，另外則是用來祭祀河神。
如今，兩種習俗已在中華大地上廣為流傳，粽子從當年的竹筒米一步步簡化改進成了現在的形狀，口味也有了各種變化，吃粽子的意義也從祭祀河神成了象征團圓。袁庭棟認為，中國傳統節日最重要的意義，其本質在于一家團圓，端午同樣如此，“比如粽子又被稱為‘飯團’、‘團飯’，寓意團圓。鹽蛋外形是圓的，同樣意味著團圓。”
掛艾葉 喝雄黃酒 佩香囊
寄托祛病除邪的美好期盼
每年端午，家住成都長順街的劉桂芳婆婆一定要做兩件事。一是到馬鞍路采購“現包”的粽子，另外一定要在菜市場買一大堆各種藥草，煎一大鍋藥水給外孫洗澡。這是她保持了幾十年的習慣。“洗完涼幽幽的，很舒服嘛！”
除了吃粽子、劃龍舟，端午節的習俗還包括掛艾葉、菖蒲，喝雄黃酒，佩戴彩絲、香囊，全家人采草藥煎湯沐浴等。四川大學教授、民俗文化專家江玉祥說，“在古代民間，五月俗稱惡月，天氣炎熱便容易滋生病蟲害和疾病。”因此在端午時節，民間喜歡用草藥沐浴，以防暑濕和一些皮膚病。至于在門邊懸掛艾草和菖蒲，則因艾草被認為有辟邪和招百福之用；菖蒲的葉片含有揮發性香油，能提神通竅、殺蟲滅菌。
佩香囊、喝雄黃酒等習俗，同樣寄托著人們祛病除災的美好期盼。端午節佩戴的香囊，通常填充一些具有芳香開竅的中草藥，有清香、驅蟲、避瘟、防病的功效。至于喝雄黃酒，同樣是祛病殺毒之意。也正因為如此，古人曾留下諺語：“飲了雄黃酒，病魔都遠走”。
這種曾經在長江流域十分盛行的民間習俗，在四川同樣流行。不同的是，過去，四川人喝雄黃酒，喜歡在其中加入大蒜。一部清代《成都通覽》顯示，端午節成都人過節必須要買“紅白糖、酒、雄黃、蒜”。紅白糖用于吃粽子，酒、雄黃、蒜則用于制作雄黃酒。
打李子 取蟾酥 過大端陽
四川還有這些端午習俗
當端午節合家團圓的象征意義越來越深入人心，各種歡慶娛樂和飲食的民俗也紛紛誕生。
在四川，打李子、取蟾酥等習俗如今已幾乎絕跡。袁庭棟說，古時四川每逢端午節，人們都會相互投擲李子打鬧取樂。因為端午時李子剛好成熟，算是普通平民百姓能夠消費得起的一種廉價水果。明清時期端午當天，人們便用少許銅錢買一大包李子，在成都內城的高大城墻周邊開始狂歡。一時只見李子滿天飛，打李子和被打中的人都一派開心。
四川人在端午節除了吃粽子、鹽蛋以外，以前還喜歡吃鱔魚或莧菜。因為端午時節的鱔魚十分肥大、鮮嫩可口。而取蟾酥，則因為古人認為蟾酥是一種重要的藥物，有治療痘瘡的功效。此外，在清代和民國時期，四川有些地方還要專門請燈影戲班或川劇團唱過節戲，其中《雄陣黃》必定上演。
有意思的是，四川有些地方在過農歷五月初五的端午節以外，還會過大端陽節。根據清嘉慶刻本《華陽縣志》：“（五月）十五日，俗謂之‘大端陽’，飲食如五日。”這種習俗，如今在瀘州合江焦灘大端陽節，已是省級非遺名錄。這種大端陽的習俗，就是百姓參加扭扁擔、掰手腕、行酒令、套鴨子、蒙眼敲鑼等民間接地氣的小游戲，自娛自樂。它們豐富著群眾的精神文化生活，也讓端午節承擔的傳統文化內涵代代傳承。
端午童謠聲朗朗：
剝個粽子沾上糖，幸福生活萬年長
□川本報記者 肖姍姍
“五月五，是端陽。門插艾，香滿堂。吃粽子，撒白糖。”還記得如此朗朗上口的童謠嗎？當孩子們用稚嫩的聲音唱響它時，端午節就來了。值此佳節臨近，四川教育出版社推出一套《百歲童謠》，其中，就有《端午謠》《粽子香》等多首流傳至今的端午童謠。常年致力于兒歌、童謠創作的重慶市兒童文學創作委員會主任戚萬凱將這些童謠視為珍寶，在他的眼中，這些童謠閃爍著老百姓集體智慧的光芒，反映了豐富多彩的民間習俗。打撈這些散落在民間的童謠，就是鉤沉中華優秀傳統文化。
“處處有端陽”唱進童謠
“粽子香，香廚房。艾葉香，香滿堂。桃枝插在大門上，出門一望麥兒黃。這兒端陽，那兒端陽，處處有端陽。”
這一首童謠名為《粽子香》，戚萬凱贊其“短小精妙，內容豐富”。圍繞端午唱和的童謠有很多，戚萬凱說，類似的還有“五月五，是端陽。插艾葉，掛香囊。五彩線，手腕綁。吃粽子，沾白糖。龍舟下水喜洋洋。”“桃兒紅，杏兒黃。五月五，是端陽。粽葉香，裹五糧。剝個粽子沾上糖，幸福生活萬年長。”以及被四川教育出版社收錄的《端午謠》，“五月五，是端午，背個竹簍入山谷，溪邊百草香，最香是菖蒲。”
“這些童謠都點明了端午節的時間、習俗，吃粽子、插艾葉、劃龍舟，是標配。更有掛香囊，手腕戴上五彩線這些更近代、有趣的民風。”戚萬凱說。
為什么幾乎每首童謠都有“五月五，是端陽”這一句？戚萬凱直言：“童謠本就是口口相傳，除了原創作者難考證，它還有個特點：變異性。一首童謠，傳誦的時候沒聽清，人們就自己加工，由此產生多個版本。但如果那一句最重要，傳誦的時候最明白，自然就流傳下來了。‘五月五，是端陽’，就是這種情況，很多童謠都以此起興。”
口語化文字背后有文章
“端午花，紅又紅，摘朵鮮花送金龍。端陽端陽，粽子粽，拿個粽子塞龍洞。龍戴鮮花吃粽子，吃飽粽子回龍洞，不要傷害屈原老公公。”
童謠口語化的文字背后，大有文章。戚萬凱直言：“雖為童謠，但大都是成人所作，然后教授于小孩。除了刻畫當時的節慶氛圍，更重要的，是向孩子們傳遞了傳統文化的精髓，比如愛國思想。教孩子們念童謠的時候，會不會解釋為什么要過端午？過端午是為了紀念屈原。屈原是誰？不與世俗同流投江殉國的偉大詩人。為什么要吃粽子呢？因為老百姓向汨羅江拋撒米粒，讓蛟龍魚蝦不要咬食屈原的遺體……上面這首童謠，講的正是這個故事。我相信，只有讓孩子們了解了，孩子們才會去記住它，方能流傳至今。”
端午節童謠里還傳遞了另一個信息——老百姓祛病防疫的“土方法”，今天仍為大眾采用。“吃粽子，帶香包，蚊蟲不來身邊鬧。”“五月端午端粽子，九月重陽重鏡子，五月編下艾腰子，九月用來熏蚊子。”戚萬凱說，“除了把艾草、菖蒲掛滿堂，古時人還會把它們做成香包，掛在孩子們的身上，或者用艾草搓成一條一條的，系在腰上，這就是艾腰子。其作用，都是防毒蟲，護佑孩子健康吉祥。”戚萬凱直言，勞動人民的智慧無窮盡，有幸被童謠記錄，代代相傳，造福子子孫孫。
川話版童謠趣味十足
“五彩繩，糯米粽，人人都把屈原說。賽龍舟，掛艾草，妖魔鬼怪全趕跑。”
在愛奇藝上，這首名為《招財童子端午節兒歌》的誦讀視頻很火，一個萌萌噠的招財童子用地地道道的四川方言邊念邊跳，稚嫩川話，趣味十足。其實全國各地的童謠，都是以當地的語言開始念出來的，戚萬凱介紹：“童謠，保留著原汁原味的方言梗。”
在李劼人的小說《死水微瀾》中，記載著這樣一首老四川童謠，“鴉雀喔喔，板板梭梭，圓兒姐姐，賣饃饃。饃饃香賣生姜，生姜辣賣黃蠟，黃蠟苦賣金鼓，金鼓磨賣牛角，牛角尖吹上天。天又高好打刀，刀又快好切菜。不殺雞、不殺鴨，逮個耗兒過端陽。”戚萬凱說，這首童謠的表達就很四川，“角，一定要讀‘guo’，它才押得起‘喔喔’‘梭梭’‘饃饃’的韻。‘耗兒’的說法，也是四川人的口語。”至于里面提到的“板板梭梭”，是四川人童年的集體回憶——梭梭板，也就是滑梯；端午到，要吃姜，保安康，所以童謠里出現了“賣生姜”，而黃蠟，則和艾草、菖蒲等一樣，是用來制作香包的配料之一；至于為何要“逮個耗兒過端陽”，也是因為端午節正值炎夏，蛇蟲鼠蟻多，驅蚊殺蠅滅鼠防蛇患，都是為了整個夏季獲得安寧和康健。
龍舟競渡恣游戲：
奔電追風躍且鳴，擊汰沖波橫復直
□川報記者 邊鈺
“江陽舊俗敬端陽，龍舟競渡江之滂。已欣永日恣游戲，更兼細雨生微涼。五龍青紅黃白黑，昂首豎髧揚鬐翼。奔電追風躍且鳴，擊汰沖波橫復直。”
只要有江河湖的地方，端午節就會有龍舟競渡。四川是賽龍舟較為活躍的省份之一。
明代楊慎曾兩次題詠四川瀘州（古稱“江陽”）的龍舟競渡。在《競渡曲》和《競渡浪系三言》中，再現了當時的競渡盛況：參賽的龍船眾多，至少有青、紅、黃、白、黑五色，千橈百槳，煞是壯觀。參賽隊員以船工、水手為主。
如今，四川龍舟逐漸由民俗發展開來，形成傳統龍舟和競技龍舟兩大類。傳統龍舟文化通過一年一度的青神端午龍舟節、新津端午龍舟會等賽會活動得到傳承。競技龍舟則瞄準賽事路線，走出眉山啟明星龍舟隊，在國內外賽事中屢屢得獎。
“搶鴨大戰”紀念蘇東坡
端午劃龍舟主要是為了紀念愛國詩人屈原，但在眉山市青神縣瑞峰鎮，龍舟節卻因蘇東坡和王弗的愛情而生。
6月16日，瑞峰龍舟文化傳承人陳學冬起了個大早，忙著籌備一年一度的青神端午龍舟節。
青神端午龍舟節每年于瑞峰鎮岷江河畔舉辦，相傳起源于北宋。當時，在中巖讀書的蘇東坡，與瑞峰岷江對岸王家大院的王弗聯姻。農歷五月十五，王家組織了船隊到中巖寺迎接東坡過江完婚。主船頭按時俗特別陳列了三牲頭肉和活雞鴨鵝，求吉祈安。未料船到江心，被鑼鼓聲驚到的鴨子竟破筐飛入江中逃竄。劃船水手們躍水而下捉拿逃鴨。人追鴨，鴨鉆水，蘇東坡脫口吟道：“趣趣趣，人鴨競技，攪起千堆玉。良辰美景增愜意。”
從此，當地人為了紀念蘇王結婚之喜，就將原來農歷五月初五的端陽劃龍舟風俗改在五月十五舉行，活動中加進“搶鴨子”內容，沿襲至今。
青神龍舟節在20世紀60至70年代曾短暫停辦，后于1984年恢復。
除了賽龍舟、搶鴨子，他們還在充滿氣、抹上清油的豬小肚底部拴上一條重7余斤的烏魚，放在江中供水手搶奪。“抹上了清油的豬小肚和魚都很滑，水手不易逮住，岸上群眾看得又急又笑。”
當下，龍舟節內容越發豐富，增加了雞公車迎娶新娘、牛燈、舞獅、耍龍、拉旱船、踩高蹺、放河燈等。
龍舟之鄉傳承創新并舉
6月16日下午，成都市新津縣羊馬河上，蔣志全坐在船頭，和槳手進行日常訓練。在過去40年里，制船、做舵手、當龍舟教練，66歲的他和新津龍舟緊密相連。
作為“龍舟之鄉”，新津端午龍舟會歷史悠久，最早的記錄源于清道光版《新津縣志》：“五月五日包角黍，懸劍蒲艾虎于門，飲雄黃酒，城南競渡。”那時，每逢端午節，新津都要舉行龍舟競渡，各龍舟隊由鄉紳與各行業捐資組隊。
1980年后，除了傳統趣味活動，新津龍舟會還有水上煙花、表演船吐火噴煙等，吸引萬人觀看。那一年，蔣志全開始學制龍舟，并在1981年到1988年，每年帶著自己制造的龍舟參加賽會，“不僅自己拿獎，凡是用我制作船只參賽的隊伍，都進入了前三！”說起往事，蔣志全滿臉自豪。
現在參賽的龍舟船身長度在15米左右，而1983年，蔣志全卻制作了長27米的龍舟，“可容納60位槳手”。
除了有賽前祭祀、賽中搶紅布、搏浪擒鴨等傳統，女子高空跳傘、技巧滑水等現代文藝體育表演如今也被加入龍舟會。
2009年，新津端午龍舟會被列為四川省第二批非物質文化遺產名錄，并漸漸按照體育賽事的標準設置了航道，龍舟也統一打造，蔣志全在這波浪潮也轉身當起龍舟教練。
從民俗到競技
在眉山市啟明星龍舟隊的主教練羅淳看來，“龍舟競渡”的發揚，與其自身的競技性、表演性、觀賞性、群眾性不無關系，選手們的齊心協力、奮勇爭先契合當代體育精神。
在四川，還有宜賓長寧龍舟節、內江大千龍舟經貿文化節等不斷出現在人們視野。一些因為各種原因中斷的賽龍舟活動，近年來，紛紛在各地重新恢復。比如2019年，中國龍舟公開賽（四川·遂寧站）就在遂寧觀音湖舉行。因涪江水運發達，遂寧漢代便通舟楫。千百年來，龍舟，不僅僅是傳統文化的延續，更是鄰里鄉親的感情紐帶。1988年之后，因安全等因素，遂寧涪江上一年一度的龍舟中斷。闊別30年后，龍船游江、龍舟速劃……那些記憶中的龍舟情懷通過體育競技再度回歸。
從民俗到競技，龍舟的內涵不斷豐富。這些變化，被羅淳收入眼中。小時候，羅淳最盼望的節日就是端午，能和朋友守在河邊，看父輩們競渡。沒想到有一天，劃龍舟成了他的主職。2017年，眉山啟明星龍舟隊成立，并成立了我省首個龍舟職業俱樂部。羅淳帶著這支年輕的戰隊很快嶄露頭角，在2018年第27屆瑞士艾格利薩國際龍舟邀請賽、2019中華龍舟大賽福建·福州站、2019年“一帶一路”立陶宛國際龍舟節等國內外賽事上多次拿下前三。
